本报记者 吴艳霞/文 丁力辛/图

衡水17岁职中学生赵刚(化名)因逃学，被老师要求回家接受家长教育。回家后，赵刚和朋友当晚一起喝酒，后来到衡水怡水公园玩耍时跟人打架，警察闻报赶来，少年们四散奔逃，3天后，公园湖里浮出赵刚的尸体。

谁应当对赵刚之死担责？社会对此争论激烈，而赵刚父母则在悲痛之余，将学校、怡水公园和公安局三方告上法庭。两年多时间，法院两番审理，得出截然不同的两种结论。11月7日，法院二审开庭后，此案又面临发还重审的问题。少年意外死亡的悲剧引发社会对监护责任承担的思考，更对职中学生的教育问题敲响警钟。

■事件回放：少年离校溺水身亡

2006年5月16日上午，衡水市科技学校计算机11班学生赵刚因前一天去网吧玩而旷课，受到班主任批评，班主任同时要求赵刚交纳20元钱，赵刚身上没带钱，班主任老师开出出门证让赵刚回家接受家长教育，同时被班主任要求回家接受家长教育的还有赵刚的同学朱某。当天中午11时左右，班主任老师给赵刚父亲打电话告知赵刚回家之事，当时赵刚父亲正在外地出差。

中午1时许，赵刚搭乘接同学朱某的车离校，在其所在家属区附近路口下车，回家后赵刚上网与同学聊天，后以自己的小名“贝贝”署名，在笔记本上向爸妈留下一个纸条，便约了朱某和另两名同伴一起到饭店吃饭喝酒。22时许，4人一起到市区怡水公园游玩时与他人发生冲突。警察事后调查发现，赵刚曾经在公园北部水域附近持木棍殴打他人。衡水市公安局开发区分局民警出警后，赵刚等人为逃避抓捕跑散。

三天后，怡水公园的水域中浮出一具尸体，经辨认，死者为赵刚，尸体经警方鉴定为意外溺水死亡。

赵刚是家中独子，他的死让这个家庭好像塌了天。悲痛之余，赵刚父母将赵刚所在学校、怡水公园和公安局一起推上法庭被告席，要求他们承担责任。

■焦点之一：赵刚为何离校回家

衡水市科技学校提出，赵刚离校，是他自己做出的选择。校长朱彭周说，他们对此做过详尽的调查。事发时，赵刚入校才两个多月，而这两个月间，他曾经打过两次架，其中一次将别人打伤，应该负担人家医疗费20元，一直未交。这次违反纪律后，老师让他补交上次医疗费，并提出要叫他的家长来对他进行教育，赵刚要求回家，老师在打通他父亲电话后，给他开了出门证。

但是，对此，赵刚家长和他的一些同学有不同说法。他们说，这20元是老师对违反纪律学生的罚款，赵刚身上没钱，老师让回家拿。而在当时，他的父亲正在往山东出差的路上开车，没有听明白老师的电话，他妈妈在衡水经营一个小店，经常外出进货不回家。

■焦点之二：赵刚之死谁该负责

直到赵刚的尸体被找到，赵刚妈妈才知道儿子回家了。她认为，这个全寄宿封闭式学校，没有履行跟家长的见面交接义务，就让孩子回家，并且动辄处以罚款，应当对赵刚之死承担责任。另外，怡水公园安全设施不到位，公安办案人员也存在失察之责，致使赵刚最后到底是躲藏水底还是失足落水，至今仍是个谜。所以，这三方都应当对儿子的死承担责任。

为讨说法，家长冲动之下，甚至带着棺材花圈到学校门口哭闹。这些视频资料后来在网上传播。

衡水市科技学校则大声叫苦，他们说，赵刚已经是接近成年人的年龄了，学校有数千学生，如果要个个见面交接，学校还怎么办？他们认为，赵刚主动要求回家，老师也给其父打通电话，到家之后再发生其他事端，学校实在没有理由再承担责任。他们认为，赵刚死亡的原因在于，赵刚目无法纪，为逃避法律追究逃跑不慎落水，而其父母又对赵刚的行踪不管不问，致使赵刚回家后脱离监护，未尽到监护职责。

■法院审理：两次截然不同的判决

2006年7月，赵刚父母提起第一次诉讼，要求衡水市科技学校对赵刚之死承担责任。衡水市桃城区人民法院审理认为，赵刚的意外死亡固然让人痛惜，但究其原因，是其酒后与人争斗而发生的意外，学校在赵刚意外事件中，主观上没有过错，二者也没有法律上的因果关系，驳回赵刚父母诉讼请求。赵刚父母上诉至衡水市中级人民法院，此案被发回重审。

重新审理期间，赵刚父母追加衡水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园林环卫处(怡水公园主管单位)、衡水市公安局经济开发区分局作为共同被告，而衡水市科技学校则对赵刚父母在学校门口的过激行为提起反诉，称此举对学校形象和招生工作带来巨大负面影响。

桃城区人民法院于今年8月16日再次作出判决，认为赵刚的死亡虽与学校无必然联系，但学校如能较为恰当地处理此事，本可避免悲剧的发生，所以学校对赵刚的死亡负有一定的责任，判决衡水市科技学校承担6万元赔偿责任，衡水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园林环卫处承担8万元赔偿责任，驳回原告对衡水市公安局经济开发区分局的起诉，同时驳回学校对赵刚父母的反诉。

之后，衡水市科技学校、衡水市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园林环卫处双双提出上诉。11月7日开庭审理中，上诉方提出，一审中有一名合议庭人员不具有审判员资格，属于程序违法。衡水市中院当即休庭，宣布合议后再作决定。

如果此事属实，此案依法仍将被发还重新审理。而两次截然不同的判决以及几次重审的经历，则让这起“谁对少年之死负责”的争论更增加了几分扑朔迷离。

■记者手记

职中学生素质教育亟待重视

本报记者 吴艳霞

记者在采访中发现，职中层次少年的素质、文化教育，已经成为一个亟待重视的社会问题。

有一个中专学校，企业来招考厨师，象征性地进行考试，让他们写一下26个英文字母，结果，10个学生中，居然有4个连一半都写不出来。另外一个学校，对学生进行文化考试，考试内容都是初二以下的知识，结果整个班居然没有一个及格。

在这些学校里，打架、逃学成风，老师一旦管理方式不当，就很可能导致师生间的激烈冲突。一位老教师苦着脸对记者说：师道尊严根本不存在了，你要教训学生，他反口就会骂得很难堪。

衡水市科技学校校长朱彭周说，自从中专生实行注册入学以来，这类学校的学生教育问题就越来越严重，学校没有门槛，只要交学费就可以来读，而这些学生普遍在初中厌学，属于受到忽视的那一类，中专学校则抢争生源，学校中自然会聚集一些问题少年，学生们之间还会互相影响。

这些孩子的特点是：自由散漫，结群行为明显，江湖义气风行，只要哥儿们一招呼，立即就可以闹出事儿来。朱校长说，上周一个晚上，突然一伙学生闯进一个宿舍打人，被打学生莫名其妙。经过老师的调查才得知，原来他打饭时曾无意碰撞过那伙人中的一人，虽然道了歉，但那人仍然觉得要打一顿才出气。至于随同他一块打人的，居然压根儿就不知道怎么回事，一叫就跟着来了。

赵刚也是这群孩子中间的一个。

记者见到了赵刚给爸妈留下的那个字条，短短的几句留言里，错字连篇，甚至语句不通。

赵刚真的是问题少年吗？家长却有不同说法。

在赵刚家，一张他和妈妈的合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：1.78米的个头儿，眉清目秀，笑容灿烂，典型一个单纯、阳光的少年。他妈妈说，赵刚从小淘气，但特别善良，看电视最怕看死人的情节，那么大的小伙子了，一看见心酸的情节就流泪。

妈妈说，最近几年，赵刚到了逆反的年龄，总跟家长反着劲儿，学习也不好，但是对同学很好，特有人缘，他从来也没有什么劣迹，只不过是一个叛逆年龄的大孩子而已。他不喜欢所在的那个班，曾经说老师伤他自尊，在留言里，他流露出想换个班上学的想法。妈妈流着泪说，“我们也在反思，对赵刚，当爸妈的有责任，但学校责任不可推卸。”

观点各有不同，但悲剧终究是发生了。除法律问题外，值得重视的，是赵刚所在群体的社会问题。

记者曾经跟许多法院少年庭的法官交流，得知，近年来，职中已成为少年团伙犯罪的高发区，犯罪率居高不下。一个基层法庭统计数据表明，一年内宣判未成年人的案件就多达100多件，尤为引人关注的是，被判刑的200多青少年中，除了外地来的46人外，几乎都是清一色的职中在校生。这些学生长期受到学校、家长的批评与指责，对自己持否定态度，又处在特殊敏感冲动年龄，具有违法犯罪的易感性。司法界曾经多次召开研讨会专门探究职中、中专学生的犯罪问题。

然而，司法只能是社会救济的最后一个途径，从这个社会链条终端传来的信息，必须让我们反思教育源头的失误和责任。今天，我们的教育模式更加多样化，大量学生(尤其是农村学生)在技校、中专接受教育，大部分职中学校限于教学能力，只能在技能方面进行培训，而在文化素养方面，则坦称“无能为力”，而一些家长则持将孩子交到学校管教的放任态度。在这个对人生影响最大的年龄段，教育出现了可怕的缺位和空白。

赵刚之死，留给社会的，岂止只是一个责任分担问题？

赵刚留言

赵刚临走晚上给父母的留言：

“爸妈：对不起，又让你们失望了，我在这个班呆(不)下去了，我想我还是根(跟)下一个班走吧！……我还是有的时候控智(制)不住自己……在段练(锻炼)一个自己让我也就个自控的能力(语意模糊，语句不通)，我不感(敢)面对你们，所以我要出去呆几天…… 贝贝。”